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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平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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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李广平——音乐制作人、歌曲创作人,中国流行音乐学会理事。曾获得“第五届华语音乐传媒大奖——华语乐坛特别贡献奖”、"广东流行音乐30年音乐人杰出贡献奖"等专业奖项,现任北京星之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艺术总监,现居北京。 代表作品:《你在他乡还好吗》(李进演唱)《潮湿的心》(甘苹演唱)《幸福》(李思琳演唱)等,创作歌曲六百余首。曾先后60多次获中央级和省一级以及“上海亚洲艺术节”等歌曲创作大奖。出版音乐评论书籍两种,发表音乐评论文章数十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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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书缘  

2011-02-06 23:10: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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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书缘

时间: 2011年01月27日 来源: 南方周末 
作者:刘慧儒
 我的书缘 - 李广平 - 李广平的博客
■秘密书架

  □刘慧儒

  (刘慧儒,1960年生于山西五台,中学毕业后务过农,教过书,后就读于复旦大学、北京大学、德国图宾根大学,获德国文学博士学位,现任教于德国特里尔大学汉学系。研究兴趣主要在文学与思想史方面。著有《寻找关联———里尔克的小说〈马尔他手记〉》(德文版,法兰克福,1994)、《在现实和自我实现之间:杜甫的诗》(德文版,即出)。)

  我是“文革”爆发那年入的学,那时的纸,似乎贴在墙上的多,印成书的少。我能读到的,除了课本,清一色都是旧书。说旧,倒不仅是指内容旧,属于“四旧”或“十七年”,更多是书本身就很破旧。穷乡僻壤,难得谁家有本书。书越少的地方,其经历往往越丰富,命运也越离奇。传来传去,最后连主人也不知书流落到了何方。读者大都很爱惜书,可劣质的糙纸哪里经得住汗手泥手的轮番抚弄,几年下来,大都残破不全,缺头缺尾。

  没有头,虽然遗憾,干系还不大,读的基本是小说,没有铺垫也不难进入情节,最要命的是没有尾,看到了紧要处,想看下回分解了,却说没就没了。翻到末一页时,心里默默祷祝,希望这一页上承载着最密集最重要的信息,让我尽知书中人的命运。当然,每次都大失所望,这一页永远是全书中最拖沓的,好像作者故意在不着边际地兜圈子,吊人胃口。失望之余,每每再从中间读起,怀着侥幸心理,希望这一回能避开绝路,柳暗花明,顺利抵达故事的终点。然而随着希望的破灭,更觉面对现实的无奈,而书里仅剩的这点虚拟空间弥足珍贵。我不甘心就此认输,乖乖回到现实中来,而是继续沉浸在书里,翻来覆去为小说人物编织各种各样的结局。如果书还有些卷曲的残页,我会小心翼翼把它们一一展开,细心找出皱褶处磨损的字来,仿佛那些不完整的字句乃至笔画都是关键密码,能推知不为人知的悲喜故事。就是在这些类乎侦探的搜求中,我真切地触摸到了书实实在在的质感。

  “文革”后上大学,在踏进校图书馆的那一刻,我和那一代饱尝无书之憾的同学一样兴奋,但私下里还多一份喜悦:多年未能竟读之书终于可以一览全貌了。可是,一本本补读下来,或多或少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先前读完半截子书后那些曲折有趣的推理、自由的遐想,统统消失了,代之以合情合理却干巴巴的收场,乏味之极。好像那些作家写到最后先自没了兴致,于是乎大笔一挥,草草了事,去忙着干别的去了,全不以我这类从书页折缝里抠字的读者为念。这么一想,自己多年来崇拜不已的原创作者反倒成了蹩脚的续书人。很长时间,觉得补看那些小说结尾,是我一生中最愚蠢的阅读行为。

  如今隔着三十多年的光阴回头看,当时对那些作家的抱怨实在没有多少道理。认为他们结尾时仓促草率,是因为自己在小说情节里浸润久了,觉得我所熟悉的那些细节都应该有个呼应和发展才是,当它们没了下文时,难免怅然若失。细想想,这不免近于苛求了,毕竟不是每个细节都得是所谓草蛇灰线不可。另外,说这种补读无所获也不尽然。其实,正是意识到了作家们的“续书”仅是聊备一格的一家言时,自己才成为一个合格的读者。从个人成长的角度看,这窝火的经历恰是极为重要的阅读经验。它让我明白了一个浅显但常被忽略的道理,即:读者和文本的关系,是可以超越作者的。人们常说,优秀作品的视域大于作者的视域。这意味着,读者可以比作者看得更为广远。对此,早在我听到诸如“阐释学”、“接受美学”等摩登概念之前,已经有了深切的认识。

  打那时起,我阅读时更留意于语言的自身逻辑、文本之间的交织与渗透,以及意义在语境中的淡入或淡出。基于自己读半截子书的特殊经验,临近结尾时,我会格外警觉、敏感,看作者施展什么手段,把情节的线索引向他预设的结局,看作品内在的歧义和多种可能如何被强制性地嵌入一个固定的创作终端。所以,对一部完整的作品,不管它多了不起,我总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拒斥心理。反过来,几本我多少年来反复阅读的书,几乎都是残篇。《论语》、《红楼梦》就不说了,卡夫卡的《城堡》、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都不完整,如果把杜甫的诗当作一部大作品合看,庶几也是一部未完之作。

  《城堡》是小说,但就思辨深度而言,不亚于哲学。故事平淡,却充满诡异的气氛和斗智斗谋的玄机。心心念念想进城堡的土地测量员K,机关算尽,无孔不入,到头来,所有的筹划和努力统统落了空。身为异乡人,不了解当地情况,百密难免一疏,每次跟斗都栽在无可避免的疏上。面对无处不在的庞大的权力网与周围人们本能的敌意,任他计谋高超,最后也只能是徒劳。鉴于个人与社会权力的不对称关系,这样的结果是必然的。K的碰壁,不是个人的宿命,而是人的普遍生存处境。他对自己每一步行动都作了缜密的论证和细心的权衡,叙述文字读起来颇有逻辑验证的味道。在我看来,卡夫卡是在用K的故事演绎人的自由及自由的悖论。

  《存在与时间》是哲学著作,我反倒把它当小说读。主人公是一个叫作“此在”(Dasein)的人。历来把人称为“人”,在海德格尔眼里,这是莫大的误解,因为“人”是个名词,不足以展示其真面目。人的本质是活着,所以只能用动词来指他。用动词形容人,行文自然多出了时间一维。于是,海氏对人的分析就有了一种立体感。他详尽地叙述了这位“此在”被抛入红尘后如何操劳操心,历艰历辛,并考虑如何安顿自己的后事。在他笔下,“此在”一生离不开一个“忧”字,忧患如此,也算是可歌可泣的了。

  这两本书都是残篇,结局如何,不得而知。不过,读者如果真正进入书中,也许就不会再问这些了,他会问更贴近自身的问题。

  最后谈谈杜甫。杜甫和李白并称于世,但在我心目中,杜甫无疑更具诗人气质。诗人之所以为诗人,是能见人之所未见,发人之所未发。就此而言,中国诗人中恐怕无人及得上杜甫。李白固然也超群绝伦,可惜他常常是发己之已发。明人王世贞说:“十首以前,少陵较难入;百首以后,青莲较易厌。”确为的评。诗的意义在于能有所发现,杜甫是一个永远给人以惊喜的人。他浅近时能脱俗,奇时不诡,笔下的风物灵动可喜,即便一草一木也充满多彩的生命和深厚的文化底蕴。杜甫也是我所知道的最敏感的诗人,不仅对现实对环境敏感,对语言也极为敏感。他以语言的魔力陶冶山川万物的灵性,镂刻沉重的现实,冲洗人们积垢般的麻木,提升其观察力和触感。我一直认为,诗与思是相通的,没有杜甫入微的体察和博大的关怀在先,便不可能有张载式“乾父坤母、民胞物与”的宏观安顿,因为,没有诗的感悟,不可能有思想的洞见。

  为什么说杜诗也是残篇?一方面,杜诗作为诗人的心灵史和大唐盛极而衰巨变之际的民生全景图是一个整体。作为一次对现实的颠覆、一种对文化的承诺,杜诗不仅为我们提供了透视安史之乱前后中国社会的一个独特角度,更重要的是,杜甫赋予语言一种抗衡权势的苍劲、瓦解俗见的犀利。另一方面,这个整体又是有缺憾的。杜甫浪迹萍踪,一生未能圆得“便下襄阳向洛阳”的归乡梦想,其生存和诗作都处于“无家可归”状态。无论在战乱时?惶逃窜,还是在语言秩序中辗转跋涉,说到底,都是在寻找一个可供肉身和精神栖息的家园。最后客死他乡,一首由生命谱写的思乡曲戛然而止,成了绝响。

  在现实面前,文字是脆弱的,残缺似乎便是它的宿命。但这残缺时时在提示世人,去超越文本,追寻文本后面的真意———这应该是文字给人的深刻启示,文字的使命也许正在于此。

 

卡夫卡《城堡》(Das Schloss)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Sein und Zeit)
仇兆鳌《杜诗详注》(中华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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